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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梦之2007年--厦门市民的梦想与荣耀
南方网供网易特稿    2009-01-29 20:51:08    总评论数:0    总访问量:1647
一 声明:本文提到的所有恐惧感觉,可能纯粹只是我的幻想。 二 我是无神论者,不过,很喜欢《旧约?撒母耳记上》里的一个故事:以色列人在与非利士人的战争中,对方阵营中,走出一个巨人歌利亚,“身高六肘零一虎口;头戴铜盔,身穿铠甲,甲重五千舍客勒;腿上有铜护膝,两肩之中背负铜戟;枪杆粗如织布的机轴,铁枪头重六百舍客勒。”以色列人“极其害怕”。 这时候,放羊少年大卫为三个从军的兄长送饭来到阵前,听到歌利亚的叫卖,气愤难当,嘴里埋怨:怎么没人去干掉他呢?并表达了上阵作战的意愿,结果被哥哥们一通臭骂:别来凑热闹,还是乖乖回去放羊吧!当时的以色列王扫罗倒是温言相劝:“你只是个孩子,他却是职业军人,你全无胜算。” 在大卫的坚持下,他出阵与歌利亚对决:扫罗就把自己的战衣给大卫穿上,将钢盔给他戴上,又给他穿上铠甲。大卫把刀挎在战衣外,试试能走不能走,因为素来没有穿惯,就对扫罗说:“我穿戴这些不能走,因为素来没有穿惯。”于是摘脱了。他手中拿杖,又在溪中挑选了五块光滑石子,放在袋里,就是牧人带的囊里;手中拿着甩石的机弦—— 迎着巨人走去。 那五颗光滑的小石子让我心醉神迷,它们随处可见,却是大卫的依靠。 三 2007年12月的一天中午,我和老婆约在厦门轮渡海滨大厦必胜客餐厅吃饭,这间位于24楼的海景必胜客,号称是全球风景最好的必胜客,左前方是厦门金门海域,正前方鹭江上十分钟一班的渡轮来往于厦门岛与鼓浪屿,轮渡上,游客兴奋地拍照议论,而鼓浪屿居民,则神情平静,或是偷偷抢占渡轮二楼舷窗边观景效果最好的两排座位——陌生人不容易发现它们——我就是其中一人,心情沮丧地从鼓浪屿家中赶到厦门岛。老婆在电话里的声音疲惫不安——一年中多次听到她这种语调。听的时候,心里很难受,仿佛是因为自己任性使她陷于无助的境地。 必胜客餐厅的右前方,是海沧区,陈由豪的PX项目所在地。早些年已经投产的翔鹭,因气味难闻,饱受海沧与厦门东渡一带居民的投诉。 PX项目,2007年厦门市民嘴里最热门的关键词。这座已经在建的化工项目,再加上其后的上游工程,海沧一带将最终发展成世界上的石化中心之一。这个消息,几年来不停在厦门当地媒体上看到,陈由豪的翔鹭系工厂,算是当地媒体的宠儿。 2007年3月18日,老婆在家休假,我们在书房里各自上网工作,她忽然说,有一条关于厦门PX项目的新闻。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后,在网易新闻的角落找到这条消息:《厦门百亿化工项目安危争议》,文中提及全国政协委员赵玉芬院士联名105位委员联名签署了“关于厦门海沧PX项目迁址建议的议案”,成为2007年全国政协的头号重点议案。从新闻中看到,此项目2006年10月批准,早已动工。国家环保总局的态度是:对这一问题表示了莫大认同和理解,但是无能为力,因为一个根本的问题是,项目投产是国家发改委批的,国家环保总局在项目“迁址”问题上根本没有权力。 这像是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做的又一次无用功。 此后才知道,政协提案是赵玉芬院士及厦门大学田昭武、田中群等院士在体制内建议的最后一次努力,从2006年春赵玉芬院士偶然知情以后,他们一直当地官员交流,通过各种渠道对PX工程的迁址提出合理化建议。一切努力,只得到了环保总局爱莫能助的答复。 看完新闻,心里全是受骗的愤怒。这样一座美丽的城市,无数人骄傲的家园。在信息遮蔽与扭曲之中,大家木知木觉,不知道伤害正在发生,只有一位客居厦门的老太太,在幕布之后不停地奔走游说,不放弃任何一丝机会。 好吧。我要像她一样。不放弃在媒体上发声的任何一丝机会。当天,我把这条新闻以《厦门自杀》的名字转载到了BLOG。随后的时评专栏也转向以此话题为主。 在传统媒体上频率太低,发酵太慢,而我开张两年多的BLOG每天已经有上万读者,阵地于是移向BLOG。 3月29日,在BLOG上写了《厦门人民这么办!》。 随手写完,当然不知道,这其实是恐惧的开始,是即将长达十个月的铁人竞赛。 四 海滨大厦必胜客餐厅,步行十分钟,是海景假日酒店。5月中旬,《南华早报》的女记者狄雨诗先知先觉,来到厦门采访赵玉芬院士和我。在走进假日酒店大门时,我收到了那条后来极其著名的短信,号召市民在6月1日上街反对PX工程。我把它展示给狄雨诗看,这位中国通笑着说:怎么可能…… 信息却在那时候以几何数级的方式传播,身边的人不停收到这条短信,到了5月29日,这件百万短信 前一两日仍在厦门主要媒体上以答记者问方式发表整版文章宣誓将PX工程建设到底的当地政府,5月30日态度急转,在媒体上宣布PX工程暂缓建设。事件覆盖了全国主要媒体,次日,全球主要媒体也都发布了新闻。PX工程被迫端出来展示它的所有信息。 不过,厦门市民仍然在在6月1日与2日,手系黄丝带上街散步,统计数字没有定论,多至两万,低至数千。一万来人可能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数字,而厦门岛内的常住人口不过一百多万,百分之一的人以最坚定的方式发出了声音。他们的诉求是:要停建,不要缓建。两天里,“散步”的队伍几乎走遍了厦门的主干道。 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。更出乎意料的是,压力如此之大的情形下,“散步者”没有留下垃圾,没有咒骂,没有脏话,没有暴力,途经医院与学校时,自觉停止呼喊口号。完美的样本。也许里面体现出来的建设性力量与民众的高素养,震撼了许多不同立场的观察者。这对事件趋向于双赢奠定了完美的起点。 五 离海滨大厦必胜客餐厅十分钟车程,有家红酒窖,是我约朋友最常去的地方,5月31日晚,喝得大醉,睡在酒窖的沙发上,夜里起来吐了几次,因为冷,把窗帘摘下来当毯子盖,老婆被蚊子咬得全是包。 一位好朋友在酒店订了房,让我搬去住几天。不过,我还是回家了,那种恐惧的状态让我讨厌。 其后的一周内,狂瘦六斤。我的生理机能对这种恐惧可能也相当厌恶了,率先修正,在接下来的一周内,又狂胖六斤。 我做了全是合理合法的事情,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才能卸下压力?像一个脱离凶案现场的罪犯?我无法接受以这种方式自证其罪。 六 许多参加过散步的人,变得非常虚无。逻辑如下,我们如此冒了这么大的风险,并没有马上得到想要的结果,所谓规划环评,不过又是骗人的幌子。 这种无力感四处蔓延,各种阴谋论也大行其道。散步释放了激情之后,心反而更冷了。一些好朋友,一些关心你的人,谈话的重心变成不停地强化阴谋论,一次换届,一次领导视察,报告里的一句话,一条新闻,都被解读成有利于PX工程的阴谋。 这些阴谋汇集成漩涡,仿佛可以溺死任何一个挣扎求生的人。 这让觉得非常不解,为什么每个人做起学问,写起文章,都一套一套的,一说起阴谋来,全一个面孔,仿佛我们是任人摆布的小棋子。重要的是,全然不顾自己的想法不合事物本身的逻辑,你谈论阴谋时都好像在全知全能地俯视阴谋家的会议,可是,既然这么容易被你猜中,那还能算是阴谋吗?这个世界上,显然会有有不少阴谋家,不过他们跟我们一样,也不太清楚明天会发生什么,更无法预计下一个月,下一年出现的不确定因素,只有每个人都放弃行动,变成僵化的一点,减少了不确定性,才有利于阴谋的成长。 后来,开始主动拒绝别人跟我谈论阴谋论。我觉得那是心灵的自我毒害。 在等候厦门区域环评报告出来的漫长时间里,只有一个电话差点让我放弃,某部门通过著名环保人士马军给我转话,说,我们没办法了…… 12月5日,环评报告终于出笼。那天中午,几个朋友来鼓浪屿,吃完午饭,他们在笔山公园玩秋千。我忽然非常想回家,提前走了。坐在电脑前,右手像壁虎刚刚丢弃的尾巴,不停控制地抖动,几分钟手才停歇。在BLOG上开始写《厦门人民这么办2》。 最后的时刻到了。后来我知道,那几个荡秋千的朋友,也都报名参加了公众参与环评座谈会。其中一位姑娘的丈夫是位悲观主义者,承诺结局若乐观,就输她一个LV的包。 七 不过,恐惧感却并末消失。万一,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无用功,怎么办?胜负心,也逐渐成了恐惧感的助力。 奇怪的是,这几百天在心里逐渐繁衍的恐惧,走进必胜客的观景电梯上行时,都感觉电梯会超重,反而在这次午餐后,烟消云散。这十个月,数十万字的文章,几十次采访,与朋友无数次的交谈,表面上看来,是反对PX工程,是抵抗阴谋论,不承认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,是抗衡空气中凝结的恐惧,其实到最后,发现是为了战胜自己,我是我恐惧的来源之一。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这是应和自己内心的声音,不让功利的我、屈服的我、在阴谋论里熄灭的我,不让它们占据我的身体,不让它们成为自己的毁灭者。 此后,去电视台见证公众代表的摇号产生过程,分析环评报告,准备发言材料(在老婆面前试讲了一次),继续写专栏与BLOG。像是正常的作息。 环评座谈会从专业人士到各行业的市民代表,呈现了最真实的想法。在会场上,我想,这其中的许多人,一年来的心态历程,可能跟我差不多吧。结果非常美妙,12月19日,《人民日报》发表文章,认为PX项目迁建是上上之选。厦门市民在年底成为各类媒体的热点人物。 我也终于可以凭借12月27日的《厦门经验》,结束这漫长的一年。 八 大卫用手从囊中掏出一块石子来,用机弦甩去,打中歌利亚的额,石子进入额内,他就仆倒,面伏于地。这样,大卫用机弦甩石,胜了歌利亚,打死他;大卫手中却没有刀。 我们都像大卫一样简陋卑微,手中只有几个石子,一根机弦。面前却有一个巨人。 我们能做的,就是甩掷自己信任的石子。那让人心醉神迷的石子,它让以色列人摆脱了巨人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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