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网通行证: 用户名 密码
返回首页   小学  中学  大学  成人   数字生活  为您服务  博客
中国梦之1979年--一个关于土地的妄想
    2014-11-24 10:29:18    总评论数:0    总访问量:2738
说来很难有人相信,我舅舅在1979年会因为土地所有权与人发生争论,那时我们还完全不知道小岗村的农民悄悄搞了联产责任承包制,但是大气候剧烈且明显的变化,任何一个头脑敏锐清醒的人都会不停地猜测,下一步又该传出什么新的精神。 引发这场争论的原因很简单:各种政治上的坏分子被一批批平反。先是文革期间被打倒的老干部被落实政策,接着,是一批因为政治原因被下放的知识分子被落实政策,这些回到原岗位的人,几乎都拿到了在当时看数目巨大的一笔被扣工资的返还,多的人可达好几千。要知道,当时中国的普通家庭,只要家里孩子多或老人多,几乎肯定会欠单位的钱,有的家庭单位挂账一挂十来年,至于精打细算负担轻的家庭,几乎也没有什么存款,何况文革有段时期,你到银行存款,他们会动员你为了国家不要利息,你可以想象,那样一笔赔偿会是怎样的巨款呵。 与老干部、知识分子和专业技术人员的平反退赔相比,民族资本家的国家退赔数字就大得更加吓人了。这在当时社会引发的震撼和议论,丝毫不亚于刘少奇、彭德怀等人的平反。因为那个时代,人们对刘、彭这样的人除了“很坏很反动”的抽象印象外,大多数人对他们是没有其它认识的。但是民族资产阶级就完全不同,因为电影、广播、报纸、书本——所有传播工具几十年来如一日地宣传资本家如何残酷剥削人民,使得“资本家”三个字直接就可以与一件血衣、一盏煤油灯、一皮鞭、一把折断的铁锹之类联系在一起。" 你可以想象,突然资本家的家属们也获得了政府的退赔——其实只是退赔他们文革期间被停发的“定息”,——经过舆论的解释人们才突然知道,原来,党对民族资本家采取的政策是赎买其财产而不是直接没收的政策。要知道,当历史的时针拨到1979年时,如我这样的小屁孩们,会天然的认为,对任何一个资本家,政府明天宣布枪毙他,那真是一点不冤枉的。 谁也没想到,这件事情深深地刺激到了我舅舅,以一种特殊的方式。我舅舅突然脑袋一热,不与任何人商量,立即给中央写信,强烈要求以现金补偿方式,退赔当年地主被没收土地的损失! 他的信寄出去后,才告诉了我的父母,这差点引起我父母挽起袖子动手用“武器的批判”来教育他。他争辩,工厂、机器是生产资料,土地也是生产资料,为何资本家的就采取赎买的办法,而地主的不可以,既然有民族资产阶级,为什么没有民族地主阶级…… 这次,他不是被“党还有这样的政策”所震撼,而是为自己的自信,认为当年的政策就是错误而激动。他又写了一摞信,给党中央,给湖南的地方党政机构——我父母很早就离开了湖南,并把舅舅后来也接出了湖南,他的这种疯狂举动,甚至差点导致我们家与他断绝关系。 毫无疑问,如果你知道我母亲一家出身大地主家庭,你肯定会说我舅舅的想法太疯狂,完全是地主阶级本性决定了的梦想。但事实并不是这样,虽然当年我才10岁,但我可以很负责地说,我舅舅自始至终没有想过真要获得一笔钱,甚或拥有一大片被退赔的土地。他的偏执愿望,毋宁说正是来自他对几十年来压在他身上的“地主”这个帽子的激烈反弹。 我舅舅是1957年生人,我外公外婆1962年饿死时,他才5岁,但对地主狗崽子的歧视和迫害,直到他被我父母接出湖南宁乡时才稍稍缓解,由于成分压力,工作后,他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方式努力奉献,以洗刷自己身上的原罪,以获得某种社会的身份认可。 1975年,我舅舅终于成为入党积极分子,在一次评议会上,他被一大堆人以各种奇怪的理由否定,长期的压抑和现场的刁难终于让他发作,他的发言被视为一种公开的反攻倒算:我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新人,虽然出身地主家庭,但没有享过一天旧社会剥削阶级的福,只遭过新社会的罪,为了洗刷自己的阶级污点,我付出的心血牺牲,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可以相比…… 我父母无论如何没想到我舅舅会在那次入党挫败后变得如此反动,他振振有词:土地没收了搞集体化有什么好?明摆着人越搞越懒,难道地主不是最能干最勤奋的农民变成的么?难道我们家的土地不是靠自己的勤奋节俭攒起来的而是抢来的么——我母亲家是靠在洞庭湖区围湖垦田了近三十年才发达起来的……我舅舅当时把他懂事后听来的种种,以自己的经验逻辑整个重新解释一遍,终于得出了一套完整的反动思路。 好在那个时代人们可质疑的东西极多,而且每时每刻被新的变化震撼,政治的宽松,竟然使我舅舅的大放厥词不受任何追究。当然,在我父母看,我舅舅的观点与其证明了他的偏执,不如说证明了这个家伙因为偏执已经变成了一个糊涂虫。无论是生活经验还是智力的自我感觉,我父母都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资本嘲笑我舅舅的荒唐。我舅舅上书这件事情,甚至成为我母亲与舅舅关系不睦时,屡次拿来羞辱挖苦他的证明。 我清楚地记得,我父母对他的嘲笑,以及他气急败坏的辩解,一直持续到1980年代初,农村联产承包制推行全国后才结束。这个全新的谁都没预料到的变革,某种程度上,像是我父母和我舅舅对立观点的一种折衷,但它确实取得了惊人的效果——这也是老百姓第一次普遍认为,我们广播报纸里宣传的终于是真正的事实。 许多年后,当我带着很多问题开始系统地阅读中国土地制度史时,我经常会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,会努力地回忆当年我舅舅与我父母和邻居朋友们的争辩。真的,我发现他以自己生活经验逻辑得来的许多结论,其实比我父母要英明得多,虽然我舅舅一贯被亲戚们认为,他只是能干能吃苦倔强,聪明,却是一点谈不上的。 很多年没有见到舅舅了,他应该早就忘记他当年那个狂热的念头了吧。两个月前,我遇见了表弟,因为当时正风传中央酝酿新一轮的土地制度变革,遂和他提到这个故事,表弟惊讶地说:是吗?是吗?我老爸居然还有过这么关心国家大事的经历啊,他现在整天忙着小生意,电视都是从来就懒的看的。 不过,我舅舅也许真是忘记他曾经做过的土地之梦了,他这种奇怪的愿望在当时也太过超前,但在今天,要求农民拥有对土地更明确自主支配权的人应该相当普遍了。
 共有0条评论 我要评论
请登录后再评论!

请您注意

  • 经营许可证编号: 京ICP备09007337号
  • 尊重网上道德,遵守《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》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
  • 尊重网上道德,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项有关法律法规
  • 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
  • 梦网新闻留言板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
  • 您在梦网留言板发表的作品,梦网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
  • 参与本留言即表明您已经阅读并接受上述条款
  • 文明办网文明上网举报电话:010-87644512 举报邮箱:mwzb10@163.com